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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怕你会突然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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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影

  01

  年前,爷爷的痛风复发,脚肿得厉害,既穿不进鞋子,也走不了路。那几天巨冷,可是他只能光着脚,整天不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就是回房间睡觉,再不复往日的硬朗与精神。若是换在平日里,他定是雷打不动习惯在午睡过后上街逛逛,饭前饭后会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地忙,我在房间里也能听到他忙碌的脚步声、那双旧皮鞋咯咯咯地响。

  而那几日里,听不到旧皮鞋咯咯咯的声响,我一万个不习惯。总是可以看到他早早的睡觉,或者拄着一根拐杖艰难移步上厕所,执拗地不要人扶。看到他那样,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但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过他的疼痛。只是,话少了,吃饭也少。在客厅里坐不了多久又回房间睡觉。我想,一定是因为痛吧,不舒服才会那么早回房间睡觉。我上网百度过关于痛风疼痛的程度,百度原话如此:呈撕裂样、刀割样或咬噬样,难以忍受。

  他的疼痛,都留给了自己。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

  连续几日,家里的氛围不是很好,都担心。爷爷这样,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医院里打的吊瓶起不了太大作用,后来他就死活不肯去了,我们也只能等它自行缓解。

  其实大多数老人家都倔,爷爷尤甚。他越老就越像个小孩,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懂他。其实,他表现出来的平静,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他,但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是担心。

  02

  前面有提到他的旧皮鞋。其实我想说说他的旧皮鞋,我都忘了那双鞋他穿了多少年了?三年还是四年?真的记不清楚了,我估计也许他自己也不记得了。那双鞋的鞋跟都磨蚀了一半,鞋面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毕竟,三四年的沧桑是抹不去的了,哪怕视力不佳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双鞋子有多旧。

  他不是没有新鞋的,我上一年给他买的那双加绒的新皮鞋,但他“珍藏”了起来,至今未动过。今年姑姑又给他新添了一双皮鞋,他又放了起来。他说,还是旧鞋子舒服。所以,那双旧皮鞋依旧跟着他,我也慢慢习惯了他那双旧皮鞋发出的咯咯咯的声音。

  听着踏实、安稳。

  早上他都起得早,我习惯性每天早晨在某个点听到他旧皮鞋咯咯咯从我房门前走过的声音。他洗漱完就是进去厨房忙活,于是又会是一阵咯咯咯的声音。他忙着给他养的那几只老母鸡煮白粥。煮好的白粥分两锅,他的老母鸡一锅,顺便给我们剩一锅,我们起床了可以喝点白粥。而我以前又恰恰最爱喝他煮的白粥。没错,我们家的老母鸡待遇好,吃的米跟我们人类一样,绝对是健康的养殖,纯绿色食品。所以我们家老母鸡下的蛋都特别有蛋味。至于我们家老母鸡是什么味我就不清楚了,一来我不喜欢吃肉,二来他是把它们当宠物养的,舍不得杀它们。

  不过如果我们儿孙开口,或者,有时候姑姑、姑妈回来了,想吃,他也会毫不犹豫满足他的儿孙们的。

  他可以对自己随便,就是不会对我们随便。

  那双旧皮鞋,其实真的太旧了,旧到我一度想把它悄悄丢掉,让他换新的。只是看他穿着舒服也罢。老实说,无论他穿不穿旧皮鞋,我都认得他的脚步声,毕竟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在早晨的某个点浅浅地睡,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以后又会安然沉沉地睡过去。在他的培养下我多年前就已经形成了这么一个生物钟。

  03

  也许人老了会特别没有安全感吧?

  年轻人,心未定。有时候我有同学聚会或者有其他事情,就不怎么在家,都是往外跑。他偶尔也会有意无意地表达一下他的失落,他说:爷爷老了,你们长大了,就不要爷爷了,难得回一趟家,却整天往外跑。

  我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但是,我真的可以感觉得到,他没有安全感。有点心酸,好像,我真的冷落他了,我开始意识得到陪他的时间不够多,真的不够。

  他越来越像个小孩了。容易失落,也容易开心。

  虽然鞋子一直不肯换,可是过年我给他买的一件新衣服,他迫不及待就穿上了,我看到出他很欢喜。他嘴上没说什么,可是我明明看到那一晚他洗完澡出来就已经把衣服套在了身上。

  他煮饭一直都是煮很多,只是因为他担心不够我们吃。事实是每次都剩很多,所以他总是会很不开心的念叨,说我们浪费粮食,不吃他煮的饭。姑姑有时候会笑他,说他自己要煮太多又老是嫌弃我们不吃他煮的饭,老怕我们饿着。在这个年代,明明就饿不着的。

  我以前挑食,不喝汤。现在我不挑食了,非常爱喝他煲的汤。他就天天煲天天煲,我一句好喝,喝多一碗他都能开心许久。

  他真的越来越像个小孩了。

  而我尽可能多给他的陪伴不过就是在吃喝这些小事上。我能给他的安全感,无非就是,他煮饭,我吃饭;他煲汤,我喝汤;他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在旁边打打下手捣捣乱,帮忙端端菜顺便偷吃一点,他也总会嗔怪:你手都还没洗。

  其实有时候哪怕我不帮忙做什么,就守在边上看着他做菜,跟他说说话,氛围也是极好的。他开心。我也开心。

  厨房的时间欢乐而又温馨。我乐意这样跟他待在一起。

  04

  其实他很古板的,脾性有时候也暴躁。

  晚上八点以后,他不许我出门。其实也不是严令禁止,只是不乐意我出去。我一说我要出去,他脸就黑了,顺便加一句:这大晚上的你还去哪?

  如果我在外面九点还没回家,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催催催!第一遍电话的时候,语气是严厉的,要是等到第二遍电话,估计就是直接发脾气了。如果还有第三遍电话,他会直接关门,不给我留门。

  所谓姐弟情深,姜还是老的辣,他之所以会关门安心睡觉,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悄悄找弟弟给我开门的。那么多次都是。

  一般第二天起床,他问几句关于昨晚的事,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我如实告知便就会没事了。他也不追究。

  还好他平时较为平和,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惹他生气了,龙颜大怒,没有人不怕的。邻家的小孩一般不太敢接近他,我估计就是因为觉得他严肃,不够慈祥。他在别的小孩眼里,是很有威严的。

  他那个年代的人,都爱看抗日战争剧、剿匪剧。追剧时间到,电视就是他的,别人不能换节目。于是电视上常年就是小日本、八路军或者土匪的身影。偶尔我也跟着看,不想看的时候就回房间玩电脑。

  他看电视入戏深,偶尔看到激动人心的时刻,或者某些让人很气愤的情节,他会自己一个人对着电视发脾气,骂坏人。其激动程度,完全不亚于学校饭堂里聚在一起看球赛的那些乱喊乱叫的男生们。

  电视完了,他发完了脾气,就自己回去睡觉了。我们常常在背后笑他,笑他太认真,容易暴躁。

  其实,这就是他老人家的情怀啊。

  05

  好不容易他的痛风渐渐好了,能穿鞋了,能走路了。

  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我们的心也算是可以沉了下来,不再是提着纠着了。

  只是在一次家庭大聚会中,他和叔公叔婆坐在一起聊天,那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去端详他们,那一刹那,我真的觉得他们老了。

  他们脸上的老人斑已经越来越多,牙齿掉了。白头发也多了,我记得以前爷爷的头发是黑色的,叔公叔婆的头发也没有现在那么白。他们说话没有了以前的中气十足,平缓了许多。他们的行动也明显迟缓了,步履蹒跚了……

  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感受到他们的老,我开始害怕。

  原来人真的会老去的。

  我不是在一年一年地看着他们慢慢地老去,而是觉得他们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岁月的痕迹在他们身上刻凿得太明显。我都还来不及长大来不及赚钱让他们颐享天年,他们就老去了。

  我感觉自己成长的速度赶不上他们老去的速度。远远及不上。

  心疼、惆怅。

  从离家前两天开始,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会不舍,以前这种感觉从没那么强烈。我知道,下次我回来的时候,他会比现在更老,每一次离家又归家,他都只有比原来更老。

  那两天,依旧是他做饭,我吃饭;他煲汤,我喝汤。只是我也特别给面子,吃得特别饱。无论我定了多早离家的车,他都会比我更早地起床为我做早餐。

  我从来都不让他送我,我恋家,不喜欢离别的场景。只是每一次他都习惯跟我出门,然后站在门前目送我。我从来不会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他在后面看着我,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我不知道他会在那里站多久?也许是直到我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又也许是,他就立在那里,良久,良久。

  而我只是默默地走着,默念着一万遍:时光啊,拜托你慢点走,可否等到我长大了,等到我有能力照顾他的时候,你再让他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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